如果說華沙是波蘭不屈的脊梁,克拉科夫是它優雅的靈魂,那麼位於南部邊境的札克帕內(Zakopane),就是波蘭人私藏的「精神後花園」。這座被喀爾巴阡山脈塔特拉山溫柔環抱的山城,是波蘭歷史上著名的藝術搖籃與療養聖地。
十九世紀末,許多波蘭藝術家為逃避政治壓迫與都市喧囂來到這裡,意外催生了融合高地民族木造工藝與新藝術風格的「札克帕內建築風格」。這裡的空氣裡,一年四季都瀰漫著松木的香氣,以及一種屬於高山民族(Goral)的強韌與浪漫。
搭乘卡斯普羅維峰(Kasprowy Wierch)的登山纜車上升時,氣溫直接跳水跌破攝氏十度。窗外陰雨綿綿,四周的景致從針葉林逐漸隱入一片純粹的白牆。這種「看不見人間」的極致大霧,讓車廂內原本興奮的我們集體陷入沉默,只能哈哈苦中作樂。
又是白牆,美的潔白無瑕。越南巴拿山也是白牆,我們帶賽嗎
然而,高山的天氣就像川劇變臉,你永遠不知道奇蹟跟下一陣風哪一個先到。
就在我們踩在波蘭與斯洛伐克國界線的那一刻,陣風突然撕開了厚重的雲層。那一秒鐘的視覺震撼難以言喻——雲霧如潮水般退去,遠方斯洛伐克嶙峋、尖銳且覆蓋著殘雪的塔特拉山頭,就這樣毫无遮掩地撞進眼簾。那是一種跨越政治疆界、純粹由地理板塊雕刻出的壯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這一刻完勝了所有人為的劃界。
短暫的靈魂洗滌之後,體感溫度只剩個位數的肉體立刻發出誠實的抗議,尤其下雨更降低體感溫度。我趕緊去餐廳點了一杯熱可可。那杯熱可可已經超越了飲料的定義,它是「續命仙丹」。質地濃稠到像是直接把整塊高純度巧克力融化在杯子裡,一口下去,熱度從食道一路炸裂到胃袋,瞬間把被凍僵的靈魂強行召喚回軀殼。在寒風刺骨的邊境,這杯熱量炸彈簡直就是救贖。
告別卡斯普羅維峰(Kasprowy Wierch)的登山纜車,我們轉戰另一個札克帕內的名勝——古巴洛瓦卡山(Gubałówka)。這裡與剛剛的嚴肅邊境截然不同,是一個充滿世俗歡樂的旅遊區,小孩愛的重力滑道、飛索,兩旁更是擺滿了玲瓏滿目的攤販,簡直是理智線斷裂的血拼天堂。
正當全團團員眼底閃爍著購物慾火、準備衝向攤販時,我們那位充滿學者情懷的導遊,突然開啟了「高地建築大講堂」。
他帶著無比炙熱的眼神,拉著我們在雨勢中指著旁邊的木構造教堂,從傳統的榫卯結構、防雪的陡峭屋頂,一路講到當地有錢農家的建築美學與階級象徵。雖然聽得出高地民族利用松木對抗嚴酷天候的智慧確實令人動容,但此時此刻,飢餓感已經擊敗了求知慾。在大家雙眼無神、肚子集體發出抗議交響樂之後,導遊才在我們的靈魂吶喊中意猶未盡地放人。阿杏心想,他是一位被導遊工作耽誤的建築系教授嗎?
札克帕內(Zakopane)這個名字,與當地的牧羊文化有著深厚淵源,這是一座徹頭徹尾「以羊為名」的城市。當我們終於獲准進入市集,空氣中隨即飄來一股混雜著煙燻與強烈羶味的獨特香氣。這裡的攤販幾乎被羊製品壟斷:保暖的羊毛氈鞋、厚實的羊毛地毯,以及最著名的波蘭傳統煙燻起司(Oscypek)。這種起司是由未經殺菌的羊奶製成,外表有著如同木雕般精緻的幾何幾何紋路,是通過歐盟地理標示保護(PDO)的文化遺產。當地人喜歡把它烤得熱騰騰的,抹上酸甜的蔓越莓醬一起吃。雖然這種融合了重度煙燻與羊羶味,對我來說確實有些前衛,但看著高地居民數百年來依靠著羊群在惡劣氣候中繁衍出獨特的山城經濟學,還是讓人心生敬意。
這一天,我們竟然難得地提早結束了所有行程。在緊湊、甚至常常需要行軍的津愛旅行中,能在下午三、四點就回到旅館,簡直是老天爺的恩賜。我一回房間,立刻把自己摔進柔軟的被窩裡。沒有了景點的追趕,也沒有了知性知識的疲勞轟炸,窗外依舊是札克帕內綿延的細雨,而我在溫暖的房間裡,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場無憂無慮的午覺,一路睡到晚上七點。
這趟旅程,有雲霧散開的驚艷,有濃可可的救贖,也有被建築學轟炸的飢餓,還有一場的午覺,給了我最溫柔的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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